在中國和外國進行茶葉貿易所開闢的萬里茶路上,由於路途遙遠漫長,其間必須經歷各種繁複的地型,從平原、丘陵、草原、高山、戈壁、凍土和海洋,都有著運茶人艱辛的血汗足跡。為了將一箱箱被視為綠色黃金的茶葉運往遙遠目的地,各種交通工具,從人力肩挑、駝馬揹負、船隻越洋、以致更現代化的汽車和火車等,都先後加入了茶路,各自擔負起不同路段的運輸使命。而在前述各種交通運輸工具中,火車是晚期方出現在茶路的,但是憑藉其載運量大、快速且安全的特性,卻讓茶葉之路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往昔車水馬龍的大茶市恰克圖和羊樓洞,即是因為失卻火車這重要的運輸動力,乃從極端繁華從而走向沒落衰頹。
一張沙俄時期茶商С.В.Блинниковъ的宣傳海報,其上繪畫表達了和中國所進行的茶葉貿易,先後透過人力獨輪車、駱駝和船隻運輸,才得以把茶葉輸入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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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火車運輸崛起,上圖為滇越鐵路上馬幫和火車對接貨物的歷史鏡頭,呈現出傳統和近代並存的時代景象;爾後火車逐漸取代馬幫運輸,馬幫終告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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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之路對中國而言,是條福禍相依的國際商貿大道,既帶來富裕與繁榮,也引來列強的覬覦與欺凌。十九世紀中葉,南方的海上茶路掀起了洶湧浪淘,為了平衡茶葉的貿易逆差,遏止白銀流向中國,英國不惜違背道德向中國輸入有害的鴉片。英國率先以船堅炮利迫使清政府打開緊閉的國門。但是中國領土廣袤,在交通閉塞的狀態下,深入內地多所困難。英國乃亟思引進快速便捷的交通工具--火車,但是火車必須依附鐵路存在,於是西方列強開始向清廷提出築路的要求。
交通本為建設之母,火車是當時西方最先進的交通工具,其運輸大宗貨物的能力和快捷的速度,遠遠勝於傳統的騾馬甚至人力車,歐美世界很快接受了這種全新的運輸方式,各國競相築路。但是在當時的中國,由於智識未開,民風保守,迅疾如飛的火車被視為妖物,時人甚是敵視。當時保守派大臣認為修築鐵路將佔用大量農田、拆遷民宅墳墓,破壞風水。而使用火車將使鐵路沿線的原先依賴運輸為生的舟車挑夫、行棧鋪房等從業者大量失業,不利穩定民生。更重要的是列強將隨鐵路而長驅直入中國內地,對清政府的統治政權構成莫大的威脅。因此火車引進中國的初期可謂命運多舛,第一條修築的吳淞鐵路旋即被贖回拆毀,爾後為了運煤而建造的唐胥鐵路,也被迫放棄蒸氣引擎而使用最傳統的騾馬拉車。因此鐵路雖然部分修築有成,但是蒸汽火車並沒有真正加入營運。
中國為了運煤而修築的唐胥鐵路,曾因為保守勢力的反對抗拒,不得使用蒸氣動力,從而出現被迫使用騾馬拉動鐵軌上的車廂之荒誕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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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巨輪的轉動是難以抗拒的,鐵路是新時代的國家經濟動脈,不管是開發經濟資源、或是有效掌控地方政治,清政府為時勢所迫而不得不瞭解火車所帶來的巨大利用價值,十九世紀末期,中國也開始投入了築路的熱潮。為了維護國家利權,防止列強侵奪,地方仕紳採集體力量出資修築鐵路,其中以連繫長江和珠江的粵漢鐵路及川漢鐵路最受重視。惟清廷欲將政府力量伸入,強制將鐵路收歸國有,引發鐵路沿線的川、鄂、湘、粵各省的抗拒風潮,四川紳民的保路風潮尤為激烈,甚至引發流血暴動。為鎮壓川路風潮,清政府調湖北新軍入川,導致湖北空虛,革命黨人借保路之名行革命之實,遂在武昌起義,辛亥革命爆發,終讓清廷統治宣告覆滅。火車這種先進的交通工具,可以說是引發蝴蝶效應的那對翅膀,看似絢爛的美翅,卻給清政府帶來足以致命的風暴。
武漢地區是清末爭路風潮和革命運動的暴風眼,但實際上當時鐵路修築尚未竣工,然而火車卻早以另一種方式、悄然進駐這古老的茶葉道路之源,那就是俄商引進蒸氣火車頭充當動力壓製磚茶,從而開啟中國機器製茶的先河。在英法聯軍之役後,俄國以調停有功,輕鬆取得了和英法等同的通商利權,俄國茶商便迫不及待地深入中國湘鄂茶區,以取得更便宜的茶葉原料。不但俄商營茶的洋行紛紛成立,後來更有順豐、新泰、阜昌等洋行在漢口租界區建立磚茶廠,使用中國的廉價勞動力在當地壓製磚茶。為了控制品質和增進產量,俄商將德國廢棄的蒸汽機火車頭拉到中國,進行拆卸和拼裝後,將蒸汽機部分改裝用於蒸茶和烘茶,復以其動力設備用於壓制磚茶。為了紀念此一歷史性的變革,俄商將火車頭圖案刻印在茶磚上,相傳這便是今日湖北趙李橋茶廠以「火車頭」圖案為米磚商標的緣起。
由於鑄印火車頭圖案的原始版模及茶磚圖檔文獻不存,無法得知俄商最早刻印紀念在茶磚上的圖案紋樣為何?然幸運的是,偶有年逾百歲的茶磚實體文物被保留下來,或許可讓後人得以一窺究竟。2009年The Golden Horn Collection的拍賣會上曾現身一只火車頭圖案的米磚茶,茶磚正面有一列向西行駛的冒煙火車,其上有中文「順豐」二字,火車頭中心刻有C.B.Л. и Ko幾個俄文字母,乃茶商C. B. Литвинов(李維諾夫)公司的縮寫,火車後列的幾節車廂上,刻有一排俄文小字"ШУНЪФЫНЪ",即是「順豐」的俄文音譯。火車頭底部兩側有"No." 和"A1",應是茶磚的商品編號。火車頭最底部書有俄文"ВЫСОЧАЙШIЙ ЦЕЙЛОНСКIЙ",翻譯成中文是「最高級的、錫蘭的」意思。茶磚背面則均等分為八個小子塊,其上的俄文分別是"ВЫСОЧАЙШIЙ" 、"C.B.Л. и Ko"、"No. A1" 和" ЦЕЙЛОНСКIЙ ",與茶磚正面的文字基本上是相同的。
The Golden Horn Collection拍賣會上的順豐米磚茶正反兩面圖樣,原圖茶磚背面圖片上下倒置,為方便解讀文字,故將照片予以處理修正,以供參考。(圖片版權為該拍賣公司所有)
圖片資料來源:http://www.mcsearch.info/record.html?id=165029
由於缺乏史料援引印證,此塊陳年茶磚是否即是坊間相傳的俄商火車頭圖樣的米磚,尚無法確認。然考證順豐茶廠是當年在漢口最早建立的機器磚茶廠,其所壓製生產的茶磚量甚大,該茶廠也接受其他洋行委託製定各式圖紋的磚茶,製茶版模多樣化,只能說此磚是火車頭的原始圖樣之一。畢竟茶磚上的圖案會因原作者和解讀者的理念不同,而有各種內涵意義。此磚之火車圖案,也有人認為是紀念當時西伯利亞大鐵路通車而設計的。西伯利亞鐵路於1891年開始修築,至1916年始全線通車,然已修築完成的路段則先行通車。鐵路的東端終點是海參崴,沙俄在1860年代取得此東方良港之後,即逐漸以此為茶葉輸入港,以避開被晉商掌控的蒙古戈壁草原茶路。當鐵路東端開始行駛火車之際,也正意味著俄國商人對茶葉之路取得更多、更大的操控權力。
在茶磚上壓印火車頭圖樣並不是俄商的專利,因為火車是近代化文明的象徵物之一,而長期經營米磚生意的中國在地茶商,為了不讓俄國專美於前,亦隨後跟進機器製茶,也曾見有茶號使用火車頭做為米磚圖案。在2004年倫敦Christie's公司所舉辦的"Asian Decorative Arts"拍賣會上,即有一只印有火車頭圖案的湖北厚甡祥茶庒之陳年米磚茶被公開展示拍賣。此茶磚最上方刻有「淡鎮(?)厚甡祥監製」字樣,其下亦有向西馳騁的火車,上方尚有日頭,右邊則有一棵扶疏枝葉的老樹。茶磚底部書寫兩排俄文"ХАУ СИНЪ ЦЗЯНЪ"和" ВЪ Ханькоу Китаь","ХАУ СИНЪ ЦЗЯНЪ"即俄語「厚甡祥」之音譯," ВЪ Ханькоу Китаь"其意是「在中國漢口」。厚甡祥是清末在漢口創立的湖北老茶號,公司曾將雨前嫩芽採製的小種紅茶送至1915年的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參展且榮獲獎章,可說是經營紅茶甚有心得的茶號。此刻印火車頭圖案的米磚,應是當年該茶號推展業務外銷至俄羅斯的商品之一。
Christie's公司的"Asian Decorative Arts"拍賣會上現身的湖北厚甡祥茶庒之米磚茶(圖片版權為該拍賣公司所有)
圖片資料來源:http://www.christies.com/LotFinder/lot_details.aspx?intObjectID=4247372
在漢口的俄國茶商是華商最大的競爭對手,然而1917年俄國大革命之後,俄商在漢口的洋行茶廠相繼關閉。革命之初,蘇聯一度宣布茶葉為奢侈品而禁止輸入,且中蘇未建立外交關係,俄境內的茶葉貿易被迫中止。但是經歷百年飲茶文化的俄羅斯人,早以將茶葉視為生活必需品,人民需茶若渴。蘇聯政府只得重啟茶葉市場,惟將所有茶市買賣統歸ЦЕНТРОСОЮЗ(消費合作社)掌控。中俄恢復外交關係後,蘇聯的消費合作社即在漢口訂製磚茶,惟俄商私營的茶葉公司不復存在,因此茶磚上則刻印消費合作社字樣。在一本俄文版的茶葉百科全書上,有專節講述緊壓茶,書上所附之插圖,即見有沱茶、方茶、黑茶、青磚和米磚紅茶。而圖片最左下方之米磚,也壓印有火車頭圖案,其上中文因圖片解析度不足無法判讀,惟下方的俄文隱約可辨識ЦЕНТРОСОЮЗ字樣。此消費合作社茶磚約產製於1920-30年代之間,且其上主圖與目前趙李橋茶廠生產的火車頭圖案米磚相似度極高,故判斷此ЦЕНТРОСОЮЗ茶磚圖案可能是現今火車頭商標的原型。(有關ЦЕНТРОСОЮ消費合作社米磚分析,可參考前文〈蘇聯時期‧ЦЕНТРОСОЮЗ (消費合作社)之陳年米磚茶〉)
俄文版茶葉百科全書(“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чая“, 2001 )有關磚茶的書中插圖,圖下註解"Плиточные чай. Россия, 20-30-е годы ХХ веке" (磚茶,俄羅斯,1920 – 1930年代)
1920-30年代,雖是華商民族資本發展的時機,但是因為俄國的消費市場萎縮,且中俄之間外交多所糾紛,米磚銷俄大受影響。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1938年底武漢淪陷,鄂南茶區被日本掌控,統交由武漢製茶株式會社管銷,直到抗戰勝利,湖北的茶產業才部分恢復營運。中茶公司(今中茶公司之前身)在鄂南羊樓洞成立民生茶廠,繼續產製磚茶。現仍存世的1946年民生茶廠米磚茶樣,火車頭圖案清晰可見,圖樣似乎是延續蘇聯消費合作社的樣版。茶磚上方有「民生洞產」以及一枚「中茶」的徽印,底部有「湖北民生茶葉公司鄂南茶廠製」字樣,茶磚所打印的俄文分別為"КИЧАИЧИЬIЙ ЧАЙ"及"ХУПЕЙ МИЧ СУН ЧАЙ НАЯ Ко ЧАЙНОЙ ЗАВОД ЮЖНIЙ ХУПЕIУ",翻譯成中文即為「磚茶」、「湖北民生茶葉公司鄂南茶廠」。一般米磚均以紅茶末製造,而此茶磚卻直接使用紅茶葉片作為原料直接壓製而成,是一只非常罕見的紅茶磚。
民生茶葉公司鄂南茶廠所壓制的火車頭米磚
圖片資料來源:http://upload.site.cnhubei.com/2013/0828/1377657559743.jpg
民生茶廠存在時間並不長,1949年之後共產中國成立後,將當時湖北地區僅存的民生、復興、義興、天源茂和聚興順五家茶莊合併,組建了「中國茶業公司羊樓洞茶廠」。然羊樓洞所賴以對外交通的新店碼頭因為上游築壩被廢,在考量交通運輸的機制下,1953年公司決定遷廠至京廣鐵路旁的趙李橋鎮。茶磚上的火車頭圖騰至此不再僅是近代文明的象徵,而是成為更貼近實際的茶路運輸工具。1977年茶廠再改制成湖北省趙李橋茶廠,此時公司所生產的火車頭圖案為商標的米磚,其上有中茶、"ZHONG CHA" (拼音)和一顆五角星,下方則刻印由左向右的簡體中文「湖北省趙李橋茶廠制」,以及一排拼音文字"HUBEI SHING ZHAOLIQIAO CHACHANG ZHI"。火車頭米磚以供銷西北新疆市場為主,而長期以來向與漢字並存的俄文字樣完全消失,也同時反映了60年代中蘇交惡的外交情境。
趙李橋火車頭圖案的米磚茶,是該公司的形象商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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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火車頭商標已然定型,但火車在茶葉之路的任務並未告終。隨著更發達便捷的鐵路交通運輸網,茶葉之路已脫離往昔水陸接駁、人畜使力的艱苦階段。然而不能忘記的是,曾經在茶葉之路有所貢獻的人或物,是他們以血汗生命才得以造就長達兩百多年的茶路輝煌。回首明清古鎮羊樓洞石板路被人們運茶獨輪車所壓印的特殊轍痕,那裡曾是茶葉道路之源,也是夢所開始的地方。趙李橋茶廠雖以鑄刻火車頭圖案的米磚來紀念機器製茶和運輸革命,卻以中國特有的獨輪車做為公司代表徽印,似乎也意味著傳承茶葉之路傳統的生命力量。
早年運茶、運物的獨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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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樓洞的青石板路,被當年運茶的獨輪車壓出一條特殊的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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