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正琥

 第一回 梅花落盡杏花紅,不是東風是北風——雅克薩之戰

 

詩人洛夫說:“歷史睡了,時間醒著。”

 

歷史,只是一堆偶然和必然事件的集合。有時毫無頭緒,有時早就注定;有時光彩奪目,有時一片黑暗。在這團迷霧裡,唯一能夠證明歷史的,不是歷史書,而是時間。

 

公元1864年,我要說的故事,就從這個時間開始。

 

這一年,不是歷史的起點,也不是歷史的終點。《轉型中國 1864-1949》中寫到:1864年不是轉折點,正如1949年也不是轉折點一般。歷史沒有“轉折點”。

 

1864年,在古老的中國被叫做清穆宗同治三年。相比起鹹豐時期的內憂外患、滿目瘡痍,這一年,歷時13年之久,席卷大半個中國的太平天國運動終於被清廷平息,洪秀全病逝,李秀成、洪仁玕等人被殺。不管它是“偉大的農民起義”還是“極端的邪教集團”,不管它是“反封建”還是“另一場封建”,它的破滅,對朝廷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封建社會的最後一次回光返照——“同光中興”隨之而來。而它對這個國家和社會的巨大破壞,對這個故事的影響,將一直持續到很久以後。

 

此時的北方大片區域,“捻軍”和西北回民起義軍正在和朝廷進行著艱難、血腥的鬥爭。回民起義遍及陝西、甘肅(包括寧夏和青海東部)以及新疆各地。就在新疆起義軍在庫車、庫爾勒、阿克蘇等地區攻城掠地的時候,已經與清廷簽訂了《璦琿條約》、《中俄天津條約》和《中俄北京條約》等一系列條約,割占了大片中國領土的沙俄繼續凱覦著中國西部地區,並且趁著清廷南面攻打太平軍,北方鎮壓“捻軍”和回民起義,無力應對其入侵的時機,強占了伊犁西北的博羅胡吉爾卡倫地區。最終,清廷與沙俄簽訂了《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割讓出中國西北部邊疆約44萬平方公裡的領土給沙俄求得一時之安。

  

 1864年的俄羅斯,在圖拉州雅斯納亞·波良納鎮的一座莊園裡,托爾斯泰正在書寫一部叫做《戰爭與和平》的小說。此時的托爾斯泰已經從軍隊退役,游歷歐洲歸來。他還沒有經歷著名的“阿爾扎馬斯的恐怖”,也不知道他正在創作的《戰爭與和平》,就是後來“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他只是每天坐在書桌前,從茶炊裡倒出一杯濃釅的茶,一邊喝著,一邊在腦海裡勾畫著50年前的那場“衛國戰爭”,並且將它寫在紙上。

 

當他為50年前的戰爭勞心焦慮的時候,只有身邊的一杯熱茶才能讓他感覺到舒服。他將這種感覺不自覺的寫到小說裡面。有時候,他寫到:“熬了一夜之後,再沒有比喝一杯這樣好的中國茶更能恢復精神了。”還有的時候,他說:“天又黑又冷,軍官們匆忙地喝茶、吃飯。軍官們仍有說有笑,燒了一茶炊茶水,可是羅斯拖夫等不及喝茶 ,就到騎兵連去了。”(摘自《戰爭與和平》)

 

托爾斯泰不是第一個在書裡寫到“中國茶”的俄羅斯作家。在他之前40年的某一天,詩人普希金,寫下這樣的詩句:

 

黃昏降臨,燈火通明,燒晚茶的茶炊發出咝咝聲。

溫熱著的中國細瓷茶壺,團團蒸汽從它底下噴出。

奧莉佳親自給大家斟茶,小僕人雙手捧來了乳皮。

茶水馥郁芳香,像一股黑色的溪流……

 (節選自《葉甫蓋尼·奧涅金》)

 

當偉大的托爾斯泰和普希金寫下這些句子的時候,茶,對於俄羅斯人來說,早已經不可或缺。他們習以為常的舉起茶杯的時候,或許,很少有人願意去計較這杯淡淡苦澀的液體是如何從正在飽受苦難的中國遠道而來。

 

據一些史書和百科全書的記載,俄羅斯人第一次接觸茶是在1638年。當時,作為友好使者的俄國貴族瓦西裡·斯塔爾可夫遵沙皇之命贈送給蒙古可汗一些紫貉皮,蒙古可汗回贈的禮品便是約64公斤的茶。

 

所有的事,都有緣起緣落。如果說俄羅斯是因為蒙古可汗而與茶相識,那它與茶真正結緣,要從50年後的一場戰爭說起。

 

公元1685年,清聖祖康熙二十四年。《清史稿·聖祖本紀》,記載如下:“癸未,命公彭春赴黑龍江督察軍務。命侯林興珠率福建藤牌兵從之......”;“戊子,命蒙古科爾沁十旗所貢牛羊送黑龍江軍前。”;“戊戌,馬喇以所俘羅剎(注:羅剎,即俄羅斯。俞正燮《俄羅斯事輯》、方式濟《龍沙紀略》等書中都有考證。)上獻,命軍前縱遣之。”;“甲申......彭春等攻雅克薩城,羅剎來援,林興珠率藤牌兵迎擊於江中,破之,沈其船,頭人額裡克舍乞降。”;“癸卯,詔曰:‘鄂羅斯入我邊塞,侵擾鄂倫春、索倫、赫哲、飛牙喀等處人眾,盤踞雅克薩四十年。今克奏厥績,在事人員,鹹與優敘。應於何地永駐官兵,即會議具奏。’”;“秋七月壬申,設吉林、黑龍江驛路,凡十九驛。”;“甲申,命副都統溫代、納秦駐防黑龍江,博定修築墨爾根城,增給夫役,兼令屯田。”(摘自《清史稿》)

 

這一年,至始至終圍繞在康熙皇帝身邊的都是有關東北邊境的事。這件事就是後來史學界所謂的“雅克薩自衛反擊戰”或者“雅克薩之戰”。

 

雅克薩是位於黑龍江上游左岸,外興安嶺以南,達斡爾族人的一座小城寨。1650年,俄羅斯探險家哈巴羅夫征得官方同意,自費裝備“遠征隊”強占雅克薩,修築城堡,設置工事,並以此為據點,一路燒殺擄掠,強征蠻取,不斷向黑龍江中下游地區進行騷擾和掠奪。 世居雅克薩一帶的達斡爾族被驅趕到嫩江流域。掠奪行為一直持續到1652年,在黑龍江沿岸各族人民的不斷請求下,駐守寧古塔的清軍出兵清剿哈巴羅夫。這次清剿行動以清軍700多人陣亡,俄軍10人陣亡,70余人傷,哈巴羅夫暫時撤退為終。順治帝大怒,誅殺了此次行動的帶兵長官駐防寧古塔章京海塞(注:有些資料將此人姓名寫為海色)。後來幾年,順治帝又派卓有戰功的兵部尚書明安達禮出兵征討,依舊收效甚微。

 

直到1681年,康熙帝在平定了三藩之亂後,終於有精力重新關注起東北邊境上的俄羅斯人。清政府派大理寺卿明愛前往雅克薩與俄方交涉,要求拆除軍事塞堡。並通告俄方,如繼續居留,將以武力驅逐之。但俄羅斯人並不為所動,一如既往的盤踞在雅克薩、黑龍江流域。

 

(雅克薩城堡復原圖)

俄羅斯人對康熙的通牒置之不理,這讓康熙帝感到憤怒。他對故土的熱愛更加堅定了他要驅逐入侵的俄羅斯人的決心。於是,心雄萬夫,一心要積功興業的康熙帝開始了對俄作戰的行動。

 

1682年伊始,康熙就開始了對俄作戰的准備。首先,設立伯都訥站,加強寧古塔守軍與齊齊哈爾城的通道。接著,康熙帝親臨盛京(今沈陽市),謁拜祖陵後,巡幸吉林烏喇(今吉林市),泛游松花江,檢閱水師,視察兩岸地勢,訪問民情,賞賚寧古塔官兵。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松花江,山巒迭起的長白山,康熙帝御筆寫下這樣一首詩:

 

松花江,江水清,夜來雨過春濤生,浪花疊錦繡縠明。

采帆畫鷁隨風輕,簫韶小奏中流鳴,蒼岩翠壁兩岸橫。

浮雲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龍驚,連檣接艦屯江城。

貔貅健甲畢銳精,旌旄映水翻朱纓,我來問俗非觀兵。

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衝波行,雲霞萬裡開澄泓。

                        (《松花江放船歌》)

 

詞句雖然簡單,可康熙帝躊躇滿志,又壯懷激烈的內心躍然紙上。

 

這裡要說起另一個人來,他就是陪康熙一起北巡的御前侍衛納蘭容若。說起納蘭容若不是因為他在這次北巡中寫下如“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長相思》),或者像“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如夢令))這般豪邁又清涼的詩詞,而是因為,他和康熙在雅克薩進行的一次秘密軍事行動有關。

 

這一年的秋天,康熙派遣都統彭春、副都統郎談(注:也寫作郎坦)等180余人以“狩獵”的名義,沿黑龍江往雅克薩地區偵察軍情。當時參加這次秘密偵查任務的人中,就有納蘭容若。對於這次行動,康熙的旨意是:“羅剎犯我境,恃雅克薩城為巢穴,歷年已久,殺掠不已。爾等至達呼爾、索倫,遣人往諭以來捕鹿。因詳視陸路遠近,沿黑龍江行圍,逕薄雅克薩城,勘其形勢。度羅剎不敢出戰,如出戰,姑勿交鋒,但率剎引退。朕別有區畫。”(《清史稿》)康熙對他們的要求很明確:假裝捕鹿,勘查行軍路線,探清敵人虛實。不能打草驚蛇,我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彭春、郎坦、納蘭容若等人不負使命,幾個月後掌握了大量的軍事情報,順利而歸。姜宸英在《通議大夫一等侍衛進士納蘭君墓表》中寫到:“……二十一年八月,使戰唆龍羌。其地去京師重五六十驛,間行或累日無水草,持干糧食之。取道松花江,人馬行冰上竟日,危得渡。僅抵其界,卒得其要領還報,上大喜。君雖跋涉艱險,歸時從奚囊傾方寸札出之,疊數十紙,細行書,皆填詞若詩,略記其風土方物。”

 

康熙聽取了郎坦關於攻打雅克薩俄軍的上疏後,進行了調遣戍軍、築建守城、准備軍資等一系列部署。次年,正在康熙收復台灣之際,俄國人又率兵竄至璦琿搶掠。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兵出擊將其擊敗,並將黑龍江下游俄軍建立的據點均予焚毀,使雅克薩成為孤城。但俄軍仍在雅克薩負隅頑抗。

 

1684年,清軍兵臨雅克薩城下,向俄軍發出最後通牒:撤出雅克薩,退至雅庫次克。俄軍頑固抗拒。清軍發起攻城戰。俄軍頭目托爾布津乞降。被俄軍掠走的160余名人質獲釋。清軍平毀雅克薩城堡後,退至璦琿。但是等清軍退兵後,俄軍又卷土重來,建城駐扎在雅克薩。

 

為了徹底消除沙俄侵略,在充分做好收復作戰准備的基礎上,康熙帝於1685年令都統彭春掌黑龍江將軍印,指揮收復雅克薩。“雅克薩之戰”正式開始了。

 

這場戰爭斷斷續續總共進行了4年之久,在這4年內,直接的戰爭衝突有兩次,分別是16855月由彭春指揮的“第一次雅克薩之戰”和1686—1687年由薩布素指揮的“第二次雅克薩之戰”。俄軍反反復復實施“戰敗即退,清軍撤兵即復歸”戰略。1687年,經過清軍1年的圍困,雅克薩的俄軍死傷殆盡。時俄國沙皇彼得大帝派代表團到北京,表示願與清政府談判議定邊界事宜,並請求清軍撤雅克薩之圍。康熙帝見沙皇有和談誠意,便同意其請求,准許沙俄侵略軍殘部撤往尼布楚。至此,雅克薩之戰中的直接戰爭衝突全部結束。

 

此後數年,兩國使節在尼布楚經反復談判,最終以清廷讓出尼布楚,沙俄軍撤出雅克薩達成協議。1689年,康熙二十八年,中俄雙方簽訂《中俄尼布楚條約》,明確劃分了中俄兩國東西邊界,從法律上確立黑龍江和烏蘇裡江流域包括庫頁島在內的廣大地區屬於中國領土,清朝同意把貝加爾湖以東原屬中國的尼布楚土地讓給俄國。糾纏40年的中俄雅克薩衝突最終以簽訂《尼布楚條約》做了一個暫時的了解,此後近200年的時間內,中俄兩國之間雖時有小摩擦,卻也一直遵守條約規定,基本保證了這一地區的和平穩定。

 

 關於中國和外國之間的近代意義的第一個條約——《尼布楚條約》,大家有很多的爭議,有人說它是中俄之間簽訂的平等條約,客觀上遏止了沙俄繼續向東擴張,該條約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中國領土主權完整。清史專家戴逸認為:“《尼布楚條約》保障了中國東北邊境一百多年的安定和平,為清王朝後來平定西北、西南地區的叛亂提供了穩定富饒的大後方,對於清朝的發展和繁榮、康乾盛世局面的出現,具有非常關鍵的作用和非常重要的歷史意義。”

 

更多的人認為該條約割讓了幾百萬平方公裡土地個俄國,是一個喪權賣國的條約。聞一多先生在他的《七子之歌》中就表明了《尼布楚條約》是個不平等條約:“……吾國自《尼布楚條約》迄旅大之租讓,先後喪失之土地,失養於祖國,受虐於異類,臆其悲哀之情,蓋有甚於《邶風》之七子……”

 

對於“喪權賣國”的說法,我覺得多少有點“以現代要求歷史”的嫌疑。當時尼布楚地區實際居住者是蒙古布裡特亞部落,而他們並不歸附於清朝,清朝也未對這一地區實行有效統治,因此談不上清朝割讓了本國領土給俄國。就像俄羅斯人認為“與中國簽訂的涅爾琴斯克條約(注:即《中俄尼布楚條約》),把黑龍江兩岸割讓給這個大國。這樣,俄國三十多年來擁有的這條完全可以航行的西伯利亞河流便歸了中國人,形成了兩個國家的新邊界線。在克裡姆林宮很少有人了解這種割讓在戰略上具有的危險性。”

 

實質上,所謂割讓領土,只是一塊無主土地的歸屬問題。

 

再者,“國家”、“領土”、“邊界”等都是後來才出現的新事物,在國際法還沒有成為世界共識的康熙時期,過多的強調這些,有失公正。康熙為了全力應對西北的噶爾丹叛亂,防止沙俄與噶爾丹勾結,保持東北邊疆的穩定,做出讓步亦在情理之中。

 

當時,任憑是“千古一帝”的康熙,也不會料想到,不久以後,因“雅克薩之戰”而簽訂的《尼布楚條約》其中關於“兩國人帶有往來文票的,允許其邊境貿易”(俄國方面將此條表述為“雙方凡持路條之人無論以何種身份,考慮到雙方重新恢復的友誼和各自的事業,應允其自願前來買賣,並將得到保護。”)的條約會創造出一條橫跨亞歐大陸的八千裡“茶葉之路”——就像他不知道,同一年從廈門出口150擔茶葉運往英國會為將來帶來多麼深遠的影響一樣。(注:1689年,英國東印度公司把購買中國茶葉由原先委托在中國辦事處代辦改為委托廈門商館代買茶葉,開啟中國內地與英國茶葉直接貿易的新紀元。)

 

歷史總是如此撲朔迷離,又如此恰如其分。

 

草原的深處,一座城,正在靜靜的等待有人許給它一世繁華。

 

 

文:王正琥,1986年生於青海,祖籍南京,現居甘肅,戍邊校尉之後,寺廟族人之輩。著有《亡羊路》,《昨天的故事》,《耶路撒冷的哭牆》,《三川》等短篇小說。圖由作者提供,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上述資料來源:http://www.51puer.com/article-959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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